老家在小村，院子阔得很，像个四合院。檐角灰瓦高高的，拦截下一片大大的天空，一片四四方方的蔚蓝。我总喜欢在空空荡荡的院子里追跑嬉闹，但外公却嫌庭院冷清，习惯蹲在院里大青石上，一个人孤零零地仰头望着天空，手里叼着半截烟，一盒一盒地抽，一天可以抽好几包。大大的枣树遮出的阴凉勾勒出他的背影，黑黑的影子里总有一股令人心酸的难受。外公在想什么呢？我总是揣摩着外公的心思。是家里多了条小狗不高兴了吗？是小姨不在，外婆的饭吃不习惯？还是袋子里短了烟钱？我问妈妈。妈妈说，因为我不够乖。我难过地大声哭起来。外公宝贝我，抱着我坐在青石板上，哄着我，自言自语道：“这片天太小了。”     外公的手像竹节一样，一截一截的，土黄，指甲厚得像橘皮，也黄。我总嫌外公手脏，当他伸手来抱我，我总撅嘴避开，外公便长长吁气。我不再喜欢与外公待在一起，总是尽量避开他。吃饭的时候，他总给我夹菜，枯萎的手一曲一弯都倍显吃力。爸爸妈妈不在的时候，他若夹菜给我，我便会罢了碗筷，赌气离开。外公的两只手总是在嘴巴和肚子间游走，他总是捂着肚子，再用手指叼根烟。有些潇洒，又有些落魄。    家里有个姨婆，在国外工作，总给外公捎些衣服什么的，外公也会在有客人或人多的时候穿戴。只有在别人说衣服名贵时，他才有几分欣慰似的笑意，一边用黄黄的手指摩挲着衣服，一边答非所问地喃喃自语：“国外？外国又会是怎样的一片天呢？”    老家对面有家棋牌室，男主人是外乡来的，说是游走过全国很多地方，用外公的话说，就是“见过世面的人”。外公总是跑到那儿去，听那个外乡人讲 “经历”。我也偶尔听过几次，那些操着一腔浓厚乡音的“普通话”故事着实缺少想象空间。乏味，但外公却总听得饶有趣味，而且还不止一次唠叨着想去那些地方。“我这辈子还没坐过飞机呢。”有时他还会问我：“你告诉外公，坐飞机像坐公交车一样呢，还是像鸟儿长了翅膀飞一样？”然后就又长时间地抬头看着院子上方那一片四四方方的天空。    就在外公痴迷那外乡人故事的日子里，有一天，外公起床后，人直直地倒在了床上。外婆吓坏了，打了家里每个人的电话。外公在县里治疗，我并未去看望过，因为外公只住了三天就出院了，但家里的人不让外公外出。从那以后，外公凝望院子上空四四方方天空的时候就更多了。外公在想什么呢？或许只是抱怨没人去关心他吧？我想。日子安宁得很，就像我对外公的感情不起波澜，一点点淡化了。后来的日子里，也几乎没人来慰问外公了。再后来，每当爸爸妈妈带我回老家，我便推辞，不是说有约就是作业多。但外公并没忘姨婆捎来的衣服，外乡人讲的故事，也不忘一次又一次地问我们坐飞机的感觉。    那年秋，外公第四次病倒。病得并不突然，但病重得突然。县里的医生死活不肯接，叫我们急送去市里。到了市里时，我才见了半年多未见的外公，他瘦的厉害，皮肤枯皱，躺在床上，像被放了气的气球。手术前，他不喜欢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总喜欢走到阳台，站在十八楼上往下看，然后又久久地抬头看天空。我陪着外公，扶着他。他看着车水马龙与红灯绿酒的繁华，长长地吁气，“这片天可真大啊！”    医生说手术成功，可仍需要化疗。家里人瞒着外公，不告诉他得的是肺癌。在外公的坚持下，一个月后外公便回老家去住了。我总是尽可能地周末回家伴着他，而他总喜欢躺在老家廊檐下的躺椅上仰望院子院子上空那四四方方的天空……    外公在想什么呢？会不会还有机会呢？我陪着外公，也痴痴呆呆地望起了老家院子上空那四四方方的一片蔚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