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茨海默病,我总是更愿意使用这个拗口的音译过来的词,因为这个病还有一个更通俗,充满歧视性的名字——老年痴呆症。你说谁痴呆,你才痴呆,这些患病的老人只不过是丢失了记忆。 其实丧失些记忆也并不是件坏事,脑海中不存留那些痛苦的记忆。他们有事知道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是谁,也记得他的样子,他的声音,但却没有办法在听到那个人声音时记起那个人的名字,哪怕是自己身边很亲近的人。 她得了这种病,常常不记得很多事情,也常常闹出笑话。我把这些事情当作笑话讲给我的朋友听,那是因为,我始终拒绝承认她患上了这种不可能痊愈只会越来越严重的疾病。直到有一天,她怎么也记不起我的名字,“你叫什么名字,什么名字?”我觉得,她一定记得我,只是忘了我的名字罢了。我望着眼前这个双鬓斑白的老人,几年前还是那么精神,如今怎么变成了这样。她其实是一个刀子嘴的老人,每天总爱骂骂自己的丈夫,“这死老头子,什么也不干。”在她嫁人的那个年代,女子是很低贱的,只不是传宗接代的机器而已。不但如此,还要把丈夫当成宝,什么家务也不可以让丈夫干,以至于她的丈夫对她有了依赖,连自己的衣服放在哪儿里都记不得。每天穿衣服时,就会跟她说:老婆子,把我的衣服拿来。现在她变成这样了,他宁愿自己过丢三落四,乱七八糟的生活,也不愿意承认眼前这个女人失去照顾自己的能力,还要自己去照顾她。 我偶尔会去看看她,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阳光底下晒太阳,白发在阳光下闪着光。她微笑地看着前方,好像若有所思。她看见我了,用手召唤我过去,我坐在她身边,她很有兴致地给我讲起了她小时候的故事。在她很小的时候,日本鬼子打进中国了,她没了爸,没了妈,没了疼爱自己的哥哥。这时,她说话停止了,应该是在思念自己的哥哥吧。我唤了她一声,她继续讲着,说了一会儿,她又停了,她问了我刚才她讲了什么,原来她忘记了。就像有时候她看书,看到50页的时候,必须要翻回前面,看看前面讲了什么内容,她才能看下去。我可以看出,她的病严重了。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说,但是看着她很用心地讲着,我不忍心打扰她。 一次,她给我们炒花生吃,她非说自己第一次炒,而我们狠心地告诉她,她从嫁丈夫开始就炒了,已经炒了快60年了。但是她眼里充满了迷惑,“我忘了,我记不得了。” 孩子们总会跟她一起闹一闹。是啊,应该好好陪陪她了,在她彻底遗忘这个世界前,让她多一点快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