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淡的薄云裹上一层糖衣，一点，一点地融化在云隙间金红的夕阳中，蜜汁搅动。这个时候，东边的天已经是绛蓝色，我的左手边是残喘的几缕余晖，右手边是即至的昏暗。

　　外婆家的绿屋子在小村的最里头。晚饭的时间，小巷里有饭菜香飘逸着，老槐树的枝条揽了一丛的烟火气息，油盐酱醋茶，好像家家户户烧菜的手法，几十年来都不曾变过。院子里樱桃树的叶稀拉着，橘子树，柿子树也早已过了采摘的时节。桑葚树干瘦枯黑的枝条挣扎着缠绕着，绘出初夏时节曾经的繁茂。腊梅确是开得正欢，暗香浮动月黄昏。外婆家的老黑狗迎出来，用前爪抓扑着人的裤腿。妈妈告诫我说狗身上有灰尘，我还是蹲下去抚抚她毛乎乎的脑袋。毛尖上果真沾着几团灰尘，我帮她掸落下来，她抖抖身子，歪歪脑袋。哦，谁叫她是我看着长大又变老的。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反正我要一本正经地用老辈的口气和她讲：你小时候在西边的小河玩儿，懵懵懂懂，失足滑进河里，你是否还记得，是你的母亲毫不犹豫地跳下河去，将你拽上来的。我目睹了这一切，原谅我没能出手相救，但至少你的妈妈有能力救你，不是吗。

　　去小村里走一圈。老黑狗不再是从前失足落水的小黑狗了，这个她呆了不知多少年的村子的条条道路，她绝对熟悉。老黑狗乐颠颠地在我前面小跑着，时不时回头看看我跟上来没有，再嗅嗅花，闻闻草，时不时对冒出头来到别家的狗汪汪叫几声。在村子里走，似乎成了至高无上的神，无论走到哪，都要有别家的狗大声吠叫着迎接我的到来，一声起，十声应，此起彼伏。更有甚者“热情”地奔出门外恭候我的到来，嗓子里是类似喷痰的声音，十分友好（吧）。我只好匆匆地奔逃了。

　　家家的狗中啊，有那么多的老面孔，沉静地蹲坐在门边，汪汪吠叫几声；也有稚嫩的新面孔，恶狠狠地追上来。其实每一条狗，曾经都是有梦想的；年轻的时候，谁不是这样的意气风发。狗们，换了一代又一代了，它们一直都在这个充满了烟火气息的小小村庄里。人们吃饭时在脚边转悠着寻找一块骨头一块肉，甚至面包——乡下的土狗们，大抵什么都吃罢；家中的人出去了，就跟着。老黑狗的妈妈还在时，我随外婆骑着电瓶车去菜场，她就拼了命地跟在后头跑，到村口方止。狗们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不得而知了。而且现在汽车多了起来，我和母亲开汽车出去时，老黑狗只是在我们关车门前，再看我们一眼，摇摇尾巴，便蹲坐在门口，看着。

　　狗啊狗，外婆家的狗。

　　外婆家在双江堰，其实只是一条小河，岔开来半包围着小村庄罢了，两条支流一东一西。哦，东河岸人家的老白鹅还在河里游呢。很多年前的一个暑假，我被他啄得满腿乌青狼狈地跑回外婆家，如同书上的一样，大白鹅，是真的会看门的，即使那并不是它的活，它也会追着你跑遍整个村庄，耀武扬威地扑棱着大翅膀。相比起来，狗显得客气多了，至少不会啄你满腿乌青再极其大声地叫着让整个村子都知道他追着一个小娃子跑。

　　大鹅，是不好惹的。我从此记住了。

　　吃年夜饭去。

　　外婆端上来的是一盘鱿鱼丝。“额个东西阿拉晰晰小森光劳要秋个，”外婆用因笑而爬生的满脸皱纹对着我，“貌凡要秋伐？”一句话，多年前的回忆，模模糊糊的，断断续续的，全部涌上来。鱿鱼丝，大概将有五六年未曾吃过了罢。

　　我记起来了，我记起来了。我曾有一段极自由的时光，在乡下里，外婆家的时光。我记得冷饮店五毛钱一根的糖水冰棍和“小布丁”雪糕，一大捆一大捆的碎冰冰，有气无力晃动的老风扇，如海上波涛般的阵阵蝉鸣。夏天晚上，从小绿屋端个小银盆，从冰箱里拿两三根冰棍。外婆喜欢吃橘子，自然也会有，有时候会有大块的冰镇西瓜，用勺子挖着吃。我和外婆趿拉着凉鞋向老屋去，有鼻涕虫在青石板上蠕动，有不知名的小蛇飞快游走，还有漫天的繁星——那是一段没有空调的时光，摇摇老蒲扇，吹着轻风，明月入怀。老屋二层有块平台，一张躺椅，面对高架桥，说着，笑着。小孩子都是好动的，比如外婆总要制止我沿着斜坡攀上屋顶去。外婆给我讲故事，还有说白天和晚上放鞭炮的意义，指指天上的星星，看高铁疾驰而过，侧头看看车厢里头有多少人影。将童年时对着天数星星写进如今的作文里，会被定义成“老套”。可忽地就明白了，大概每个人的童年，都有一片夜空挂满了繁星吧。年少的我们，心中大抵也是有一片星空的，或许成长的痕迹，是大片大片的乌云掩住天空。每当我们望向天空追忆童年时，阴霾散去，我依旧是那个短头发，扎着小辫的小女孩，还是会对着天执着地数星星，开心地唱起儿歌吧。

　　冰棍的甜水总会沿着棍子滴落到衣服上，黏糊糊湿哒哒的；吃薯片时，很幸福地把手指吮吮干净，咂咂嘴。

　　劳动节的时候，是桑葚成熟的时候。一大家子人穿行在桑葚天里，采来一篮又一篮的桑葚——这大多是大人们的功劳，妹妹和小表妹待在家中的院子里摘樱桃。燥热的天气，我们搭起小棚，叫卖桑葚。打来的一桶井水，仿佛梦中的伊甸园一般美好。我们将热乎乎，沾着黑紫色桑葚汁的手泡进水里，再甩甩手将水洒在地上看水慢慢蒸发，这总是有趣的。两个小孩儿有时候也在田里东奔西跑的，和老黑狗上蹿下跳，回来时身上变成和老黑狗一样的颜色，是要挨骂的。归家的时候，身上是草叶的味道，桑葚的。

指导教师：董喜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