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姚市第四中学 朱锃弢
2022-06-29
题记:有冒险才有希望。
——【古罗马】塔西佗
西昌基地,“梦”号火箭。
火箭从它的发动机喷出的大团白雾中探出头来,延着梦的方向,轰鸣着踏上蓝天。透过火箭的几寸舷窗,地平线正如潮汐般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退去。在这时的感觉中,超重远不像传说中的那么可怕,这甚至有一种熟悉的舒适感,这是孩子被母亲紧紧抱在怀中的感觉。在他右上方的舷窗外,天空的蓝色在渐渐变深。舱外隐约传来爆破螺栓的啪啪声,心跳一时间用力击打着左肋,又平静地安定下来:助推器分离,发动机声由震耳的轰鸣变为蚊子似的嗡嗡声。天空被晕染成深紫色,最后完全晕黑,星星出现了,都不眨眼,十分明亮。
嗡嗡声嘎然而止,舱内变得很安静,座椅的振动消失了,接着后背对椅面的压力也消失了,失重出现。仿佛正飘在海上,四周黑得干净纯粹,海水没有唤醒高度紧绷后悄然入睡的神经,只是飘着,飘着。但发动机又嗡嗡地叫了起来,重力又把每个人从静谧的海上按回拧死螺丝的椅子,漫长的变轨飞行开始了。小小的舷窗中,星空和海洋交替出现,像俩调皮的孩子,你追着我,我追着你,说不定是玩累了,休息时分,舱内又充满了地球反射的蓝光和太阳白色的光芒。窗口中能看到的地平线的弧度一次比一次大,能看到的海洋和陆地的色范围也一次比一次大。向同步轨道的变轨飞行整整进行了六个小时,舷窗中星空和地球的景色交替也渐渐具有催眼作用,还没等到璀璨星河在眼帘的叩窗问候,却坠入了梦的星海,这是一个理想的太空:群星眨眼问候,阳光温暖照耀,铸着五星红旗的空间站藏在蓝色星球之后,不远处,月亮正随如流金样的银河被浪花拂来,我缓缓伸出被航天服裹个严严实实的手,够到了我的梦,我的理想……但很快被扩音器中指令长的声音惊醒,那声音说变轨飞行结束了,手正搭在左胸前——鲜艳的五星红旗。
舱内的伙伴们纷纷飘离座椅,紧贴着舷窗向外瞅。我解开安全带,把笨重粗扁的带子甩在椅背后,用游泳的动作笨拙地飘到最近的舷窗,第一次亲眼看到了完整的地球,记得梦从那里昂首走来。“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苏味道在《正月十五夜》中告诉了我,从舷窗望出去,我才发现“梦”号已经来到月球的正下方,月海已占据了星空的大部分面积,航天飞机如同是飘在一个巨大的银色穹顶下的一粒尘。“梦”号继续靠近,我渐渐体会到月面的巨大:它已占据了窗外的所有空间,一点都感觉不到它的弧度;我们仿佛飞行在一望无际的银色平原上。距离在继续缩短,如北海白沙滩的月面上浮上了“梦”号的倒影。在像死火山样的巨大的克拉维环形山,最大的环形山边,一个小黑点像黑珍珠般被月球与黑天拥抱着,航天飞机向着这个小黑点下降,我震惊地发现,这个黑点竟是这银色大地上的一座大楼,这座大楼是一个全密封的圆柱体,我知道,这就是中国月球的科考站——嫦娥站,是我们以后若干年在这冷寂太空中唯一的温暖的像家一样的家。“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月球勘探者的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在月球的每一次公转周期里,我们驾驶着一台台有95式坦克大小的“新玉兔号”月球车勘探月面,我们开着这些月球车在广阔的银幕上行驶,很像在银色的大地上耕种着什么,于是西方新闻媒体给他们起了一个更有诗意的名字:“月梦农夫”。这些“农夫”们的世界是奇特的,他们脚下是银色的平原,由于这面的弧度,平原在远方的各个方向缓缓升起,但由于面积巨大,周围看上去如水面般平坦,却缀满了大小不一的环形山。上方:地球和太阳总是同时出现,后者比地球小得多,倒像是它的一颗光芒四射的卫星。“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在占据天空大部分的地球上,我们总是尽力去寻找东方的大国,寻找东方大国的那一个小到不起眼的一角,但这对我们来说,意义非同寻常,这是梦诞生的地方,有我的家人与挚友,有那堵十年如一日,让我依靠着,望着月的石灰矮墙,也许它已经褪去千百次墙皮,但我还是可以在这里,在离梦开始的地方384403.9千米的月球,梦的地方,去回望……勘探的工作是十分艰辛的,我很快发现,月球勘探的枯燥和劳累,比在地球上看月亮有过之而无不及。每天收工回到嫦娥站后,往往累得连太空服都脱不下来,大口喘出来的气在头盔的钢化玻璃上蒙上梦的暗纱。随着后续人员的到来,控制站里拥挤起来,人们像生活在一个潜水艇中。但能够回到站里还算幸运,月面上距站最远处近五千四百五十八公里勘探到外缘时往往下班后回不来,只能在“野外”过“夜”,从太空服中吸些流质食物,然后悬在半空中睡觉。工作的危险更不用说,“月梦农夫”是人类航天史上进行太空行走最多的人,在“野外”,太空服的一个小故障就足以置人于死地,还有微陨石、太空垃圾和太阳磁暴等等。这样的生活和工作条件使控制站中的工程师们怨气冲天,但天生就能吃苦的“月梦农夫”们却在无数望着蓝色行星微笑的一分一秒里适应了这一切。“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当我累了乏了厌倦了,我会闭上布满血丝的眼,想想那倚在墙边看月亮少年天真的眼,想想发射时看着现场直播全国人民自豪的眼,再想想自己身披天蓝色发射服,背后是千千万万航天工作者,面向五星红旗时,那充满梦的眼……当我再睁开时,发现手正搭在左胸前——鲜艳的五星红旗。
新闻上,当第五十批月球勘探者登上月面时。我还会倚在和童年一样的矮墙边,在梦开始的地方,吟诵陈子昂诗“明月隐高树,长河没晓天”。仰起头来,朝着梦的方向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