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市北仑区顾国和外国语学校801班 李一诺
2025-11-11
晨光一线,漏在瓦罐与铁锅之间。粥熬成乳白的云,我舀一勺,舌尖甫触,褶皱绽开——记忆深处那方被岁月摩挲得温润如玉的石砚,在味觉的召唤下,缓缓展开它玄色的纹理。
祖父的书房只有六步长、四步宽,却盛得下整条时间的长河。他坐在临窗的老藤椅上,膝盖上垫一块靛蓝布,布上卧那方端砚。天光斜照,砚堂里的墨汁像一汪被夜色遗落的深潭。我踮脚趴在桌沿,鼻尖几乎凑到砚面,能看清每一道“褶皱”——它们比蝉翼还薄,比皱纹还轻,却像地图上的河网,记录着墨锭与石头之间旷日持久的谈判。祖父的手指在其中游走,指腹的茧子被墨汁染成淡青,像初冬的芦苇。
“磨墨如砥砺心性。”他说。声音不高,却带着砚台一样的回音,仿佛每个字都被石壁弹了一下才出口。我假装听懂,其实只管盯着他腕上暴起的青筋:它们像两条安静的小蛇,随手臂的圆转而起伏。墨锭与砚堂摩擦,发出“嚓——嚓——”的细雨声,我想象有无数颗黑芝麻在齿间碎裂,苦香四溢。祖父忽地停手,用指尖蘸一点新墨,按在我腕内侧。皮肤薄,墨痕瞬间晕开,像一枚小小的黑色花瓣。“记住,”他说,“这是留得住的味道,比糖久,比盐柔。”
我偷偷舔过那枚“花瓣”,果然苦得直打颤,可咽下去后,喉咙里竟泛起凉丝丝的甜,像夏夜最后一阵山风。那一刻,我似懂非懂:原来“回甘”不是味觉,是时间。
此刻,我捧着这碗粥,热气在眼镜片上结一层雾。我眨眨眼,雾化成水珠滚下来,像替我把泪先流了。粥面轻轻晃动,映出我自己的脸——那张脸与祖父的重叠:一样的眉棱,一样的嘴角,一样被岁月悄悄磨出的细纹。我低头再尝,舌尖在稠滑的米汤里捡到一粒未化的米粒,它像一枚小小的墨锭,在我齿间慢慢研磨,释放出极淡的甜,极轻的暖。那味道顺着食道往下爬,最后停在心口,变成一方看不见的石砚,所有过往的褶皱都在里面安然沉睡。
如今,我坐在窗明几净的考场,面对空白的稿纸。当我试图写下第一个字时,舌尖仿佛又触到了那熟悉的褶皱——墨的褶皱,粥的褶皱,岁月在心灵上雕刻出的褶皱。它们都在无声地诉说:真正的味道,从不张扬于表面,它蛰伏在记忆最深的褶皱里,在每一次与过往重逢的瞬间,悄然释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