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灰的。灰的水泥路，灰的围墙，灰的天空。自爷爷病后，这扇窗便成了他世界的全部。我陪坐在旁，窗外没有风，云悄悄地停滞着——时间像窗外的云，缓慢得令人窒息。

起初，爷爷只是沉默地望着，后来他枯瘦的手指在透明的玻璃上划过，像盲人阅读凸起的文字。我好奇地探过头去——那里什么也没有。他说他在“读窗”，我疑心是疾病模糊了他的神智。

夕阳把窗棂染成淡淡金，木框的裂纹里透出金黄的光辉。他的手指又动起来，眼里闪着久违的光：“看，门外的樟树长得正茂。”年幼的我不解其意——望向窗外，只有一堵斑驳的灰墙。

“还有那里，你奶奶种下的月季花开的真好。”窗外依旧，只有水泥地反射着冰冷的光。

他弥留前的黄昏，让我扶他到窗前，手指最后一次抚过窗，像完成了某种仪式。

五岁那年，爷爷离开了我们。直到今日，我再次走进灰墙斑驳的老屋，用手指轻抚昔日的玻璃，努力地回想祖父的细雨，一扇无形的窗在脑海中渐次打开——东角是终日叮咚的水井，门外的樟树树荫正浓，院门石阶被几代人的脚步磨出痕迹，小犬的爪印也掺杂其中，厨房的烟囱直指北斗……再一睁眼，夕阳的光辉从绝无仅有的角度洒进室内，这一刻我真的看见了，看见了婆娑树影下摇晃的蒲扇，听见了昔日一方湛蓝天空中抖出的鸟鸣。那是十几载光阴在玻璃上刻下的全息底片，只有特定的时刻才能显出时光的影像。

后来我走过很多地方，瞟过哥特式教堂镶嵌玫瑰窗，赏过江南园林开窑花窗；被现代大厦包裹玻璃幕墙反射的光线晃过眼，也被雕刻花窗透出的几缕晨曦照亮了身。但我深知，最美的窗永远在那间老屋里——它不朝向风景却朝向时间，它不接纳光线却接纳生命。

当我闭上眼，爷爷的窗依旧在那里，他的世界也刻在那扇窗里。这扇窗的每一处都是鲜活的，能闻到奶奶种下月季里透出的芬芳，能听到广阔天空中鸟鸣投下的自由，能看见门外高大樟树荫下久违的记忆。脑海里，我把爷爷青筋暴起的手，又一次划过那扇窗。在时光倒影里，传承着被无数道目光捂热的、关于“家”的全部记忆。

窗外，有树荫遮蔽、月季飘香，有他关于“家”的回忆，是彩色的、是平缓的、是美好的。

指导教师：侯一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