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市北仑区顾国和外国语学校204班 周浩天
2026-03-22
再入旧家庭院,履声犹在青石上回响,未及消散,便被一缕熟悉的音韵牵住了步履。
我驻足凝神,那灶边风拂香樟之杪,飒飒然如旧时絮语;间以柴火爆裂,噼啪若轻烟细响;又杂铁镬中年糕翻动,黏稠缠绵,似米香在热雾中坻回。我自倚窗,静听那枝叶摩挲之声穿越时光,竟好似祖母当年在灶庑边的低低呢喃。
风起甬江,最萦怀的,是那灶膛边被烟火与风声一同牵惹的旧时声。
老宅灶间逼仄,一扇木格小窗,正对庭中香樟。天光筛过密叶,碎碎洒落灶庑,光影浮跃,似碎银跳荡。祖母每于黎明即起,划火柴“嚓”的一声,唤醒老宅。灶膛里柴火噼啪炸裂,与窗外香樟叶簌簌私语,织成晨谣。
她的手皮松松满是褶皱,却稳稳握着小锅柄,将乳白甜酒倒入斑驳锅中。我常趴在灶庑边,看她的手在烟火间穿梭,那手背上的纹路,像岁月写下的故事。
祖母手心里握着的,不只是一口锅,而是一个家族代代相续的烟火,她把晨昏揉进灶膛,把日子熬成了根。
酒香弥漫,点火后火炉咕咕嘟囔,米粒浮动,打下鸡蛋,祖母用长木筷打开蛋花,如夕阳在天边打着转。那金黄的颜色,是童年记忆里最暖的底色。
岁暮围炉,雪白水磨年糕切片贴热锅滑落,“滋啦”一声,若春冰乍裂。白汽氤氲升腾,米香便与庭院里风送来的樟叶清香,缠绵在一处。我争将云片列成行,手指触到那温润的米白,仿佛触到了冬天的温度。
时维腊月,她在灶庑前消磨一整日的辰光——把晨光揉进米香里,又将暮色煨进灶火中。她用木铲缓缓翻动年糕,那声息黏稠悠长,像是隔壁梅干菜饼店漏出来的甬剧小调,软软地贴着墙根走。
偶有风至,惊落香樟数叶,簌簌扑窗。她的话语间还余着灶膛的温意,那声音便住进了心里,成了最暖的乡音。
老宅巷子,家家户户的灶火都守着这样一方天地。这灶庑,岂止是砖石砌就的炊爨之地?它是祖母用一生焐热的乡音,是宁波人把光阴煨成糯软的耐心,是巷陌人家在烟火里相守的默契。
一座城的魂魄,何曾在高堂广厦之间?它只悄悄藏在灶庑的方寸之地,藏在千家万户此起彼伏的锅铲声里,藏在那一缕升了千年、仍缠不肯散去的炊烟,丝丝缕缕,缠住了光阴的根。——如丝如缕,是光阴织就的乡愁。
薰风初至,灶庑边的声浪骤稠,如檐下燕语。对门阿婆煮茶叶蛋,锅里咕嘟咕嘟吟唱,似夏天在叩门。巷口渔嫂蒸鱼鲞,“噗”地一声轻叹,咸鲜水汽漫过半条巷子。各家米香与水汽缠成烟罗,裹着铁锅与锅铲的碰撞、柴火的哔剥、米汤的咕噜,像一首永不落幕的乡谣。
暮色中渔火明明灭灭,深巷传来锅盖碰触的脆响,如夜的更漏。灶边声响渐稀,唯余香樟立于晚风,枝叶相触,为这寻常一日轻轻收梢。那灶庑的余温,便这样一寸寸渗进骨血里,成了离乡人最割舍不下的根。
纵使灶膛里的火终归于寂,灶庑边的声亦终将消散,偏是那被烟火熏过的记忆,偏偏烧成余烬中最暖的一寸,刻痕入骨,成了一个人无论行至何方都携着走的行路注脚。
我亦承了祖母的那双手,在烟火间穿梭,把日子煨成她当年的味道,却总也取不回那烟火深处的旧时暖。原来,我怀念的不是味道,而是那个趴在灶庑上等糖水吃的自己。风过树梢,叶影在青石板上跃动,香樟香混着海风咸,伴着樟叶簌簌声,在巷弄织成一张网,裹住晨露、暮色,还有宁波人心底的乡愁,飘荡在风中。
风过甬江声未老,灶额余音绕梁匝,化作檐角苔痕生。它们藏进香樟叶脉里,藏进年糕的米香里,藏进每一个离乡的行囊。风起时,轻轻一抖,便是满耳的乡音
——那是灶庑边不绝的回响,是一座城以烟火写就的家书,是一方水土留给游子辨认归途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