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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根五分钱的棒冰

宁波市北仑区霞浦学校 朱家俊

2026-03-23

收了小麦又插田。盛夏的阳光炙烤着田间地头,泥土里飘着麦香与水汽,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田间大路上,偶尔传来几声悠长的吆喝:“买棒冰喽,甜掉你的牙,冻掉你下巴。”小麦入伏,颗粒归仓,忙碌的间隙,那熟悉的吆喝声准时响起,勾着我们这些孩子心底最炽热的渴望。

吆喝声渐近,一辆破旧的“永久”自行车慢悠悠驶来,后座上绑着一个长方体木箱,被自行车内胎捆得结结实实,生怕路途颠簸,碰坏了里面的宝贝。掀开木箱上的薄棉被,里面排兵布阵般躺着白胖胖的棒冰,像刚出生不久的婴儿,光溜溜的,没有一丝包装。那时的棒冰,五分钱一根,便宜得让人欢喜,制作却简单,不过是自来水里加几粒糖精,冷冻成型,便成了盛夏里最奢侈的清凉。

买棒冰的方式很多,可以用啤酒瓶换,也可以用鸡蛋兑换。可鸡蛋在那时精贵得很,走亲访友、看望病人、买盐换线,甚至交学费都离不开它,谁也舍不得轻易换一根转瞬即逝的棒冰。也有人用小麦换,可我们看不懂秤杆,生怕被人坑了,浪费辛苦得来的粮食,只能老老实实等着用钱买。

父母上街,为了不让我们哭闹追随,总会摸着我的头哄道:“在家乖乖的,不乱跑,回来给你买棒棒吃。”就这一句话,成了我整个午后的期盼。我搬着小板凳,坐在村东头的歪脖子柳树下,手打凉棚,死死盯着大路尽头。盼啊,等啊,任凭太阳晒得头皮发烫,嗓子干得冒烟,也不肯挪开半步。

终于,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远方,我激动得浑身发颤。可当父母走到眼前,一层层剥开毛巾与手帕,里面只有几枚硬币,还有一根光秃秃的棒冰棍,静静躺在那里,没有一丝冰渣。我顿时天旋地转,从凳子上跌落。是渴极饿极?还是父母没买,又或是棒冰在路上早已融化?没有人知道,只有心底的失落,像盛夏的热浪,久久不散。

有一次,我和弟弟在床上玩打“鬼子”的游戏,无意间手碰到母亲的枕头,摸到硬硬圆圆的东西——是硬币,是能换来透心凉的棒冰啊!从此,我一次次伸出手,在胆量与馋意的较量中,枕头里的钱从二十元,渐渐变成十八元、十五元、十元、八元……

该来的迟早会来。那天,母亲翻遍枕头,发现钱少了大半,瞬间红了眼,怒吼着质问我:“这可是你和弟弟两人的学费!你拿什么交?”过度气恼让她面目通红,满是绝望与恨铁不成钢。雷声隆隆,闪电划破天际,“嘭”的一声,我写作业的小凳子被砸坏,孤零零躺在风雨交加的院子里。

风声、雨声、雷声,还有母亲的哀哭声,交织在一起,灼伤我的每一寸肌肤。从那天起,我每天挎着竹篮,去收割后的麦地里捡麦穗,割草、放羊、喂鸡,靠自己一点一滴弥补过错。实在忍不住馋意,就舀半碗冷水,加几粒糖精,那淡淡的甜味里,藏着无尽的愧疚。

如今,棒冰早已五花八门,奶油、豆沙、绿豆,应有尽有。可自从那次之后,我再也没有吃过一根棒冰。我只想让远在天堂的母亲,能少为我操一点心,少添一份牵挂。

那根五分钱的棒冰,凉透了一个盛夏,也刻进了我的一生。里面藏着童年的无知,藏着母亲的期盼,更藏着我一辈子都放不下的愧疚与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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