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市北仑区顾国和外国语学校807班 张玲玉
2026-04-03
你像浮云般消失,却将天空留给了我。——题记
花明柳绿,焦石流金,秋云似罗,玉絮轻洒。六岁前,我便是在这样的声响里,跟着祖父祖母,走过满是烟火与诗意的村落。祖母总说,月圆时,风会捎来想念的声音。
从前他们身子尚硬朗,还能进城来看我。路灯把夜色铺得很亮,我总爱回头看地上两道影子,一长一短。长的是我,短的那一道,悄悄在岁月里被时光磨浅、磨薄。我那时不懂,只觉得日子很长,长到可以永远赖在他们身边,长到每一个月圆夜,都能听见她唤我回家。
后来我渐渐长大,反倒越来越看不清离别。眼睛明明很大,盛得下故园数年光景,却小到盛不住两行滚烫的泪。直到那个不寻常的周一,一通电话打碎所有安稳——祖母出了远门,远到我要用一生的思念,才能再与她相见。故乡依旧,只是再也没有倚门等我的祖母;我的家,多了一幅黑白相框,把慈爱永远定格。桌上,还放着她没来得及收好的、旧旧的竹编小筐。
飞机掠过云层,窗外的云一重叠着一重,绵软得像她从前蒸好的甜米糕。等我匆匆踏入家门,脸上早已被风吹得发涩。堂屋里白烛摇曳,火舌轻轻跳动,“毕剥、毕剥”,无声地落泪。我换上她曾为我预备的孝衣,衣摆垂地,略显宽大;指尖攥着新缠的麻绳,凉意一点点漫上来。耳边是亲人压抑的哭声,可我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世界闷闷的,只剩我独自折着元宝,绞着麻线,把思念封进一捧捧五谷里。院角的槐叶被风卷起,沙沙轻响,像极了从前她轻声的叮嘱。
灰白的香雾在屋内缓缓升腾,我跪坐在蒲团上,一言不发。哭声起了又落,散了又聚,最终归于沉寂。恰逢月圆之夜,姑姑端来一碟槐花饼,轻轻放在我面前。皎白的花瓣簌簌落在碟边,一抖,便像落了一层细雪,漾开淡远的清甜。我捏起一块,温热的甜香漫开,恍惚间,竟似听见祖母在耳边说:“慢些吃,别烫着。”
院墙边那排洋槐还在,花叶纷披。从前每到这个时节,秋雨微凉,祖母便会牵着我,采下一篮篮槐花,熬成琥珀色的蜜,装进细颈玻璃瓶里。每个月圆傍晚,她都会舀一勺蜜水,坐在槐树下等我。那时我以为,故园的一切都会永远在。可当最亲的人不在了,那些花、那些树、那些声响,还能叫作故园吗?
原来最深的悲伤从不是轰然崩塌,而是早已预知的寒凉。是某一日听见老屋里熟悉的声响,是风掠过槐枝、是烛火轻响、是饼香浮动,才猛然惊觉——那声音早已长进骨血,化作我心跳的节奏,成了我一想起,就会鼻酸的温柔。
恨我不能化作天上月,年年岁岁守着团圆。送葬的队伍缓缓前行,素衣长长,像一条安静的河,绕过花田,走向远方。风掀起衣角,我忽然明白,祖母没有走,她只是化作了风,拂过我的发梢,轻拍我的脊背。她说过要去看遍世间各处,如今风到天涯,她便也到了天涯。而每一个月圆,她都会循着风声,回到我身边。
我慢慢学着,不再在深夜里沉溺回忆。风来,便是她来;声响起,便是她在念我。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我在月下等候,等一轮圆满,等一阵声响。
月,终已圆;你,终已远。
而那些藏在月圆边的声音,穿过四季,越过山海,会一直陪着我,岁岁年年,不曾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