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

宁波市镇海区蛟川书院813班 戴敬燃

2026-04-19

我长久地活在别人的叙事里。

父亲的叙事是山,为我规划路径;母亲的叙事是水,浸润我的日常。我总觉得我是他们人生里最重要的配角,却唯独不是执笔人。我曾以为,青春就是循着既定剧本走完一生,直到那个黄昏,我与一堵旧墙相遇。

那是我回老家必经的老巷,拆迁在即,断壁残垣间,唯有一面青灰色的墙倔强地立着,像一片不肯沉没的陆地。墙上爬满枯萎的凌霄花藤,血管般跳动着岁月干涸的脉搏。我站住,心跳蓦然清晰,一个念头猛地击中了我:我想画下它!用我自己的手,在它被抹去之前。

“快考试了,时间宝贵。”“那墙灰扑扑的,有什么好画?”所有的声音都在提醒我回到“正轨”。但这一次,那个“听话的配角”感到了强烈的叛逆。我背起画板,走向那堵墙,像走向一场无声的宣战。

我选择用炭笔。铅笔太轻浮,油彩太喧嚣,唯有炭——这种由树木骨骸磨成的黑,才配记录另一场生命的消亡。起笔颇生涩,可当笔尖触到墙面砂纸般的肌理,当风穿过藤蔓枯骨发出叹息般的呜咽时,似乎有某种东西苏醒了。我不再是临摹石膏像的学生,而是一个聆听者,翻译着砖石的记忆与藤蔓的遗言。

我画裂缝的走向,那是时间劈开的掌纹;画墙皮剥落后的旧痕,那是往事褪下的鳞片;涂抹最浓重的阴影,那里仿佛藏着几代人的炊烟与梦呓。炭粉簌簌落下,我手上脸上沾满污迹,却露出一个无比洁净的笑。在这里,没有“应该”,只有“想要”;没有标准答案,只有我与这堵墙之间私密的对话。

最后一笔落下,是一道果断的侧锋。我后退几步,画板上的夕阳正为画中的废墟镀上边,金黄而缓慢地流淌着。我怔怔地看着,那一刻,父亲“山”的轮廓与母亲“水”的柔和,竟汇成了我自己的土壤,滋养出一株截然不同的植物。

我倏然明白,主角从来不是被簇拥的那一个,而是当世界递来写满台词的字条时,敢于将它放下,说出自己第一句真实的独白;是在宏大叙事中,敢于转身记录下一堵墙无人问津的挽歌。

风卷起尘埃。我知道明天这里将变为平地,但有些东西不会被摧毁:那面墙活在了我的画里,而那个曾活在别人故事里的少年,也终于在自己的画纸上,用最浓重的黑与最纯粹的白,完成了主角寂静的加冕。

 

指导教师:钱臻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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