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市北仑区顾国和外国语学校804班 周浩天
2026-04-28
灶火,从外婆指尖的微光里升起来。炉膛轰地亮了,橘红色的光扑上她灰白的鬓角,像给老照片镀了一层新鲜的边。
外婆的身子往灶口探了探,将那捧松针连同窗外的暮色,一并安放进橙红的炉火里。噼啪声中,时光正在燃烧——从她的掌纹,到我的眼眶。
宁波的冬至夜是从灶膛里长出来的。外婆守着那口酱色翻涌的铁锅,把大头菜的年岁和年糕的筋骨,一并㸆进夜色深处。热气模糊了玻璃窗,模糊了她哼的甬剧小调,却模糊不了那股酱香。竟欲言:睏睏冬至夜。
外婆留我在冬至夜里,陪她把灶火烧得长些。火星噼啪地往烟囱里窜,她说,这是在替旧年翻篇呢——翻得慢些,才翻得干净。可火候这东西,谁能说得准呢?就像谁也说不清,有些东西,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
有些东西,终究是变了。
那年除夕,窗外的爆竹声忽然换了一种腔调。外公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屋里顿时炸开一团塑料味的喜庆,他却蹲在灶边,把往年留的一小串红纸鞭炮摩挲得沙沙响。屏幕里的红屑纷纷扬扬,可他的手心里,只剩下纸灰的颜色。
那个春节,我们拼命留住热闹,留不住的,是制造热闹的人。
清明雨细得像筛过的灰。家族群里,堂姐轻轻放下一朵白色的图标。外婆不识二维码,也不懂为什么点击屏幕就能“献花”。她只看见我指尖轻轻一划,一朵白菊便落在太公的遗像前——然后沉默地把墓碑上的青苔擦了一遍又一遍。
云端可以盛放千万朵花,却接不住一滴眼泪的重量。
可外婆不认。
从不抬头看十五的月亮。她等的,是十六那轮从东墙裂缝里漏进来的光。外婆不懂这典故,她只记得十六那晚,月亮会从老屋东墙的裂缝里漏进来,不偏不倚,落在她的案板上。
案板上的水塔糕已蒸好,热气把月光顶得微微发颤。她用指腹蘸一点酱油,抹在糕的边角,云:酱油揾揾其好味道。我嫌甜咸混着怪,她却不语。
后方知,月亮本来就是咸的,一闻,潮气里都是海味。
外婆那辈,从来不是用眼睛赏月——他们把月亮揉进水塔糕里,蘸一点三江口的潮气,那才是团圆真正的味道。
十四岁那年,外婆不再等了。
那年中秋,灶台边的手机被她摆弄了一整个黄昏,直至月亮爬上时,屏中忽然跳出了舅舅那张被海风吹黑的脸。
咸祥镇的八月半又响起了笙箫——那是渔棉会停了多年之后,第一次从老街的砖缝里重新长出来的声音。三百年的老民俗,笙箫笛琴再度响彻街巷。彩船巡游那天,返乡的青年举着手机,把先贤的塑像和渔家的织网舞传遍朋友圈。我在视频里看见那些手机屏幕亮成一条星河——古老的渔棉会和崭新的像素,在三江口的海风里汇合。
所谓传承,从来不是守住某种固定的形式,而是让每一次回望,都带着下一次出发的潮声。
节气从来不等人。可节气也从来不走。就像三江口的潮水,退了又涨,涨了又退——你以为它走了,可咸味还在空气里,在每个人的呼吸里。
外婆的灶火,终究会熄灭的。可那火候烧进我骨血里的东西,被舅舅揉进水塔糕里的东西,被无数个屏幕里伸出的手一起端住的东西——它们会顺着甬江的水,顺着三江口的潮,顺着远洋轮犁开的每一道浪,一直流下去。
月亮本来就有咸味。你尝到了,它就在了。——就像三江口的潮水,咸淡交汇了千年,从没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