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甬江边的蜜色呢喃

宁波市北仑区顾国和外国语学校804班 周浩天

2026-04-28

甬江边的蜜色呢喃

有一种甜,不是吃进嘴里的,而是从耳朵里慢慢渗进骨头的。

暮色像一碗温热的麦芽糖,缓缓浇透老巷。风里飘来若有若无的呢喃,极轻极软,像谁把一句嘱托翻来覆去地念了无数遍。我的步履不自觉地收了回来——那浮在暮色里的,正是祭灶的呢喃。

灶台在东角,画像已熏得发黄。祖母的影子被烛光拉长,贴在墙上,一晃一晃的。她端出三只青花碟,麦芽糖琥珀色的光泽在烛火下轻轻晃动,像一汪会呼吸的蜜。

那糖实在太过安静了——安静得让人想伸手去碰一碰。

指尖刚触到糖面,就被一团黏稠温柔地缠住。轻轻一提,金丝拉出,越拉越长,在烛火下亮晶晶地颤,像纺车上纺出的光。我慌忙把手指塞进嘴里——甜味“嗡”地炸开,黏得上颚和牙齿都分不开。那不是砂糖的甜,是糯的、绵的、会拉丝的甜,仿佛把整个腊月都含化了。

祖母没有回头。她只是划亮火柴,“嚓”的一声,红烛亮了。火光在她手背上跳动,那些褶皱像极了老樟树的年轮。她嘴唇翕动。宁波话从她嘴里淌出来,软得像刚出笼的水磨年糕:“灶王爷……上天言好事……保佑一家平平安安……”

那呢喃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它不是念给画像听的,而是念给灶膛里的余烬、念给碟里渐渐凝固的糖丝、念给这座老宅每一块青砖听的。

我嚼着满嘴的甜,又抓了一把炒黄豆,“咔嚓咔嚓”地响。祖母终于睁开眼,看见碟里缺了一大块,麦芽糖上留着五个指印。她没骂,只是伸出食指,轻轻刮了一下我的鼻尖。

“灶王爷都看着呢,你倒不客气。”她笑了。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慢慢溢出来,像灶膛里将尽的炭火,“呼”地一下,又“呼”地一下,带着麦芽糖的甜气和烟火气的温热,扑在我脸上。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祖母念的是一根看不见的线——一头系着灶王爷的胡须,另一头,悄悄拴在了我的舌尖上。

纸马在灶膛口烧起来了。火舌“呼”地舔上去,黄纸卷曲、发黑,发出“滋滋”的细响。纸马化成一团灰,轻飘飘浮起来,像一只黑蝴蝶,在热气里转了一圈,散了。我曾以为它会飞上天去。

多年后,我坐在城里的出租屋里,厨房没有灶台,没有麦芽糖,也没有呢喃。腊月二十三那天,我鬼使神差地买了一罐超市里的麦芽糖。揭开盖子,舀一勺塞进嘴里——甜是甜的,可是不黏。它不会拉丝,不会缠住手指,更不会在舌尖上炸开。

甜味在嘴里散了,心里却空出一个洞来。我闭上眼,拼命回想那呢喃的调子。可记忆像一团被水泡过的纸,怎么都拼不完整。那根线,好像断了。

今年腊月,我再回老巷。老宅的门锁着,灶台落了灰,画像不知去向。我站在窗边,正要转身,忽然一阵呢喃从隔壁巷子飘了过来。

原来声音不会消失——它只是换了一个人,换了一双手,继续念下去。

那是巷口阿婆在祭灶。她的宁波话比祖母的还要软,还要慢:“灶王爷……保佑阿拉一家……顺顺当当……”每一个字都拖着一截糯糯的尾音,像年糕拉出的丝,黏在耳朵里,扯都扯不掉。

那根线,竟没有断……

风从甬江上吹过,裹着海水的咸和老樟树的清苦。巷子里亮起一盏一盏的灯,每一盏灯下,都有人在。

那不是迷信。那是一座城把最朴素的心愿说给天地听的方式——用最轻的声音,说最重的话。

一座城的魂魄,从来不在高堂广厦之间。它藏在腊月二十三的烛火里,藏在一碟麦芽糖拉出的金丝里,藏在千家万户那听不真切的喃喃声中。

那些声音汇在一起,便成了文明最初的心跳。它不喧哗,不张扬,却比任何锣鼓都更绵长,到每一个愿意在腊月里停下脚步的人——这根线,已经牵了五百年。

原来它从来没有丢过。它一直藏在舌头底下,藏在麦芽糖黏稠的甜味里,等着腊月的风把它唤醒。

风过甬江声未老,灶边呢喃绕梁匝。那麦芽糖拉出的金丝,一端系着灶王爷的胡须,另一端,系着每一个游子的舌尖。

——这是认领乡音的方式。也是一座城、一条江、一种文明

——最温柔的契约。

 

指导教师:谭伟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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