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正书院 庞子骞
2026-05-13
我的疯娘
我的娘,是世人眼中的疯子。她这一生,受尽冷眼,任人欺凌,命途坎坷,最后悄无声息地消逝在山野角落,却把一生最深、最纯粹的爱,全都给了我。
二十多年前,村口忽然来了一个疯疯癫癫的女子。她衣衫破旧、蓬头垢面,见人只会傻傻发笑,没人知晓她来自何方。村里不少人常常议论她,有些妇人更是满心嫌弃,动辄呵斥驱赶,甚至出手推搡。
父亲是村里有名的老光棍,早年在工厂做工,不幸被机器压伤落下残疾,一直没能成家。奶奶见这女子模样尚可,便动了心思,决意收留她,给父亲做媳妇,只盼她能传宗接代。父亲虽有不情愿,终究还是应了下来。
就这样,她成了我的母亲。我降生那日,娘历经万般辛苦,才把我带到人间。可奶奶怕神志不清的她误伤孩子,一把将我抱走,始终不许她靠近。娘虚弱地伸出手,一遍遍小声哀求:“给我……抱抱孩子……”奶奶却始终狠心不理。往后每一次娘想靠近我,奶奶都厉声呵斥,扬言若是私自抱我,便把她赶出家门。娘似是听懂了那份严厉,从此只能远远望着我,再也不敢上前。
日子清贫拮据,家里本就度日艰难,添了我和娘之后,更是难以为继。奶奶思虑再三,终究狠下心要将她赶走:“收留你许久,家里实在养不起,你走吧,另寻去处谋生。”那一刻,娘满脸惶恐,满眼哀求,苦苦挽留,眼里满是无助与不舍。奶奶虽有一丝心软,却依旧执意催促她离开。
临走前,娘怔怔望着年幼的我,慢慢伸出双手,轻轻将我拥入怀中。那短暂的片刻,大抵是她灰暗人生里最幸福的时光。可没过多久,奶奶便将我抱走,催着她离去。从此,娘离开了这个家,消失在我的童年里。
岁月流转,我渐渐长大。看着身边伙伴都有母亲相伴,唯有我孤身一人。奶奶总是骗我,说我的母亲早已不在人世。可村里的孩子却时常嘲笑我,直言我娘是疯子,是被奶奶狠心赶走的。
年少的我满心不服气,不愿旁人诋毁我的母亲,常常为此和伙伴争执不休。就在一次争吵过后,隔壁大叔匆匆赶来,让我快去村口。我心头一震,飞奔到村口,只见一个衣衫褴褛、身形单薄的女子,茫然地四处张望。看见我的那一刻,她眼中瞬间亮起光芒,激动地朝我奔来,口齿含糊地唤着:“儿子……我的儿子……”
眼前的她,神情呆滞,举止疯癫,让年少的我满心难堪。耳边又是旁人的讥讽嘲笑,一时之间,心底生出厌恶与抗拒,我赌气大喊:“她不是我娘!我没有这样的疯子娘!”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跑回了家。
后来,爹和奶奶还是把娘接回了家中。为了不让她闲坐白吃,每日都让她干繁重的农活。而我,也始终心存芥蒂,从未给过她好脸色,说话总是带着不耐烦与呵斥。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接纳这个疯癫的母亲,直到那件事改变了我的心意。
那日,我又因被嘲讽是疯子的孩子,与村里的伙伴扭打在一起。身形单薄的我渐渐落了下风,就在我无助之际,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嘶吼。娘像疯了一般狂奔而来,不顾一切冲上前护住我,死死拉住欺负我的孩子,冲动之下将对方拽进了村里的污水池。
这件事在村里掀起不小风波,娘也因此挨了父亲和奶奶严厉的责罚。可那一刻,我心里却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意。原来,哪怕世人都嫌弃她,哪怕她神志不清,却依旧拼尽全力护着我。
也是从那天起,我打心底里接纳了她。我开始主动和她说话,和她亲近。笨拙的娘受宠若惊,总是小心翼翼回应着我,往后的日子,平淡却安稳。
不久后,我考上了县里的高中,路途遥远,只能在校住宿。往后三年,无论刮风下雨,娘每天都要徒步走几公里山路,只为给我送上一口热饭。我以为,这样平淡相伴的日子会一直延续,可命运却格外无情。
那天,娘像往常一样来给我送饭,还悄悄塞给我几颗野山桃。我咬了一口,清甜爽口,忍不住夸赞:“娘,这桃子真甜,你在哪摘的?”娘羞涩地笑着,言语含糊:“我……上山……摘的。”我笑着夸她能干,她眉眼间满是质朴的欢喜。我叮嘱她返程路上小心,她点点头,默默转身离去。
谁也没想到,这竟是我们最后一次相见。
隔天,婶婶急匆匆赶到学校,满脸焦急地问我:“你娘昨天给你送饭了吗?夜里一直没回家!”我心头一紧,连忙说早已送完饭返程。婶婶一听,脸色瞬间凝重:“野山桃都长在悬崖峭壁边,怕是出事了!”
回家的山路连绵起伏,多是陡峭悬崖。我不敢多想,跟着乡亲们往山谷深处跑去。一路上,我不停自我安慰,祈祷娘平安无事。可当我走到谷底,眼前的一幕,瞬间击碎了所有期盼。
娘静静地躺在谷底,衣衫被山石划破,满身伤痕,而她干枯的手里,还紧紧攥着一颗没来得及给我的野山桃。那一刻,我悲痛欲绝,泪水汹涌而出。都怪我,若不是我随口一句桃子很甜,她怎会冒险攀上悬崖;都怪我,从前不懂她的深情,辜负了她默默的守护。
世人都说她是疯子,可她疯了一辈子,却从未忘记爱我。
世间母爱有千万种,而我疯娘的爱,笨拙、沉默、卑微,却深沉到刻入骨髓,震撼一生。母爱,永远是世间最伟大、最动人的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