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读《庄子》，最不解的便是“梦蝶”一章。白纸黑字的典故，偏要问：“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梦与醒，真与幻，本是泾渭分明，何必纠缠？年岁渐长，才懂这追问的深意——真与幻的界限，从来都不清晰。

昨日之事历历在目，伸手触碰却只剩虚空；夜来梦境荒唐无稽，醒来刹那，竟恍惚觉得梦中才是真实，此刻反倒像在梦里。

前不久路过小区角落，发现昔日成片的桂花树只剩一棵。记忆里，那片树林夏天遮阴，秋天飘香。我们一群孩子总在树下捡桂花，洗净晒干，泡茶做点心。最粗的那棵树根处有个大洞，传说是蚂蚁窝，成了我们每次路过必看的“景点”。去年，树被砍了，改种了低矮的灌木。

当晚，我竟梦见了那片树林。树还在，洞还在，满树桂花依旧飘香。树下有群孩子捡花，其中一个，正是小时候的我。她蹲在地上，和伙伴比谁捡得多，罐子里的桂花堆得满满当当，笑声清脆。醒来时，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下一地银白。

次日下楼，树果然不在了，只剩一片灌木与杂草。可梦里的画面却无比真切，那孩子数桂花时的欢喜，仿佛就发生在昨天。眼前的现实清晰可见，心里的梦境却更有分量，更让我觉得真实。

这便是真与幻的纠缠吧。眼前没有的，心里长存；心里有的，便不能全然归为虚幻。庄周梦蝶，大抵也是如此。梦中的蝴蝶，翅膀纹路清晰，飞过草丛时轻盈自在，那般真切；醒来的庄周，躺在榻上，分明是自己，也那般真切。两个“真”并存，谁又能断言梦中是假？或许，蝴蝶才是庄周的本真，而醒着的人世，不过是蝴蝶做的一场长梦。

这并非故弄玄虚，而是对“真实”追问至深后的领悟：所谓真实，或许只是我们此刻信以为真的存在。

窗外阳光正好，一如梦中的温暖。我坐在窗前写下这些文字，忽然停笔自问：此刻的我，是醒着的庄周，还是蝴蝶梦中的庄周？不必深究了。树虽不在，记忆与温暖仍在，这便足够。

指导教师：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