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溪市崇寿初级中学806班 陈欣冉
2026-06-16
那年正月初三,我第一次看见了“活”着的龙。
不是课本上那种静静躺着的图画,而是一节一节拼起来的、在乡下巷子里弯弯曲曲游走的巨龙。它用板凳连成身子,每张板凳上都亮着一盏灯,火苗一摇一摇的,在黑夜里忽明忽暗。那一晚,我有幸去金华武义玩,正好碰上了当地正月十二的花灯巡游。几百盏灯同时亮起来,街巷亮得像白天一样。伴着长长的锣鼓声,那花灯长龙沿着小路慢慢地游动,人们挤在两边看,孩子们追着龙跑啊、笑啊。
就在这热热闹闹的人群里,我却看见一个孤零零的背影。我走过去,才发现是白天导游介绍过的赵爷爷——他是赵宅宋韵花灯的传人。白天我心里攒了好多疑问,到了晚上,忍不住一口气全问了出来。赵爷爷一个一个耐心地回答我。
他说,每一个武义人,小时候都像今晚街上那些孩子一样,追着花灯跑过不知多少个正月十二。可是后来,会做花灯的人越来越少了,只剩下寥寥几个。他叹了口气,慢慢地说:“每次把竹子劈成细细的篾条,扎成花鸟鱼虫的骨架,糊上灯纸,画上眉眼,刷上亮油……年复一年,没人逼我这么做,但我就是放不下。那花灯啊,是刻在我骨子里的。”说着,他从衣服里层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是多年前的花灯队伍,那龙尾巴甩得老高老高,风风光光的。
他那句“放不下”,后来我在好多地方都深深感受到了。
在温州,我见过整条街挂满了灯笼,人们摆“花祭”、演社戏、猜灯谜。长人馄饨和灯盏糕的香味把一群群孩子都勾了过来。这不是普通庙会——这叫“拦街福”,从清朝就传下来的老习俗。老百姓就借着这个节日,把对来年风调雨顺的盼望一件一件摆到街上,隆重得就像办喜事。
在绍兴,我尝过一碗热腾腾的祝福年糕。当地人把每年腊月尾祭神的事叫“祝福”,鸡鹅猪三牲供品摆在桌上,一串串粽子垂在桌边,一家人按辈分一个一个磕头。鲁迅一百年前写《祝福》的时候,这风俗就已经“家家一律忙”。一百年过去了,年糕还是那个味道,说的话也还是那些话。
我的外婆说过一句让我记了一辈子的话:“这些东西,是祖宗托着你的手做的。”
她一辈子没读过什么书,可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小时候我不服气,心想:哪有那么玄乎?可当我站在赵宅村的灯火里,看着满街孩子仰着脑袋看灯的样子,我突然就明白了。那些手艺、那些节庆,不是外婆那一代人自己编出来的——她们是从上一辈那里学来的,上一辈又从上上一辈那里学来的,一直往上,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我们每个人一出生,就被悄悄拴在了这根线上。不管你走到哪里,这根线总会把心牵回老家的路口。
正月初二,阔别多年的灯火在国家的大力支持下,又一次在古村里亮了起来——哪咤脚踩风火轮,十二生肖活灵活现,许仙和白娘子的纸灯眼神温柔,姜太公的鱼竿上仿佛还挂着宋代的月亮。赵爷爷站在人群里,冲我微微笑。我望见他眼底泛起一片湿润。
锣鼓声声,花灯蜿蜒。有人在笑,有人在拍照,有几个孩子紧紧扯着大人的衣角,踮起脚尖使劲往里看。那一刻,我清清楚楚地听见了民俗的回响。
我忍不住又回头去找赵爷爷。他还站在原地,背微微驼着,眼睛却亮亮的,像那花灯里的烛火。旁边有个小男孩拽了拽他的衣角,奶声奶气地问:“爷爷,这龙明年还会出来吗?”赵爷爷弯下腰,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会,只要你来,它就在。”小男孩高兴地跳起来,转身就跑进人群里去了。赵爷爷直起身,目光追着那孩子跑远的方向,很久没有收回来。我忽然觉得,他等这句话,可能已经等了很久很久。
这些民俗啊,就是岁月递给我们的一双筷子、一盏灯、一条板凳。我们接过来,举着它往前走,后面还有人等着接过去。一代一代,就这样活着,就这样传着,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