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网站发表 沉下去的水,涌上来的河

沉下去的水,涌上来的河

宁波市北仑区顾国和外国语学校904班 周浩天

2026-08-06

夏天的热浪悄然翻过月湖西畔的巷口,老井却忽然落单了……

推土机在三里外停住,一条叫清漪河的新河道蜿蜒而来,大理石河岸在日头下白得晃眼。可我们的巷子像被时间忘掉的旧邮票,还贴在原处。老井就在邮票中央,青石井栏被绳索磨出几道深深的凹痕,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

外婆说,这口井的水脉,照见过河姆渡人的脸。我蹲在井台上往里头看,只见一小片浑圆的黑暗,和自己在黑暗里晃荡的影子。井水的凉,是认骨头的。

马路上的闷热似能煎鸡蛋,新河的人工瀑布哗哗地淌着,水珠在阳光里亮得像碎玻璃,可那股子热仍黏在身上,怎么都甩不掉。巷子里的老人不着急,李奶奶慢悠悠地放下铁皮桶,轱辘吱呀一声,那声音清冷又熟络,像夏天午后的第一声蝉鸣。

桶提上来,壁面立刻凝出一层汗珠似的水雾。我把手掌贴上去,那股凉不是停在皮肤上的,而是一路渗进骨头缝里,带着老石头和深泥巴的气息。李奶奶把井水浸过的毛巾敷在我额上,王伯用井水镇着他的搪瓷茶缸。

没有人说话。只有倒水时清冽的声响,像谁在热得发昏的午后,忽然敲了一下冰。水,从来不问自己算哪一脉。

新河的傍晚渐渐变成另一副模样。广场舞的音乐咚咚地响,小孩们在亲水平台上跑来跑去,霓虹灯倒映在水面上,像碎了一河的彩虹糖。孩童在河边散步,他们都说新河好热闹,好漂亮。我没接话,我只是觉得,那条河吵得我耳朵疼。

张姨刚从新河洗完衣裳回来,顺手把盆里剩的河水泼在井台边那丛半死不活的栀子花下。她说河水的“活气”能养花。我不懂什么叫水也有活气,但过了几天,井台的水泥缝里真的冒出几株太阳花,红艳艳的,像谁在灰扑扑的井台上别了几枚小发卡——水会沿着看不见的缝隙,自己去往需要它的地方。

真正让我愣住的,是那个停电的夜晚。

整条河岸的灯带一下子灭了,音乐也停了,世界忽然安静得让人不敢大声呼吸。巷子里的人不约而同地往井台走。井沿坐满了,我就坐在冰凉的石板上。这时候,声音才真正传进耳朵里——

井壁深处传来的回响,沉沉的,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呼吸。风从河面吹过来,送来一阵细细的、连绵不绝的流淌声。这两种水声,一个从脚底下往上冒,一个从远处飘过来,在黑暗里缠在了一起。一个低沉,一个清亮,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用两种嗓音轻轻唱着同一支歌。

井没有死,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它不再被人天天打水,却成了新河底下最深的那一层回响。新河也不再是那条没有根的水渠,它有了井做它的底,做它的魂。

有些东西,不是非此即彼。

后至假期,我去河边写生,在画河岸的灯柱时,忍不住在角落里添上了老井的侧影。青苔和霓虹,在同一张画纸上,一点也不打架。傍晚的时候,井绳的吱呀声和河边的吉他声搅在一起,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像外婆哼的甬剧调子,遇上了我耳机里的流行歌。

那只玻璃罐还搁在井底。里头的红鲫鱼甩着尾巴,在暗沉沉的水里,亮得像一颗会游动的星星。我想象它的祖先,也许曾从三江口一直游到河姆渡的苇丛里。它摆一摆尾巴,就甩过了七千年。

今年夏天就要结束了。清漪河还是那样流光溢彩地淌着,老井也还是那样沉默地守在巷口。但我好像不那么急着分清楚谁新谁旧了。

外婆说,宁波人的血脉里流的是水——那一脉水,有时候沉到地底下,有时候涌到河面上,但从来没有断过。就像我,从蹲在井口看影子的那个小孩,长成了能在纸上画下青苔和霓虹的少年。井还在,河也在,我还在长大,

而那一脉水,会一直流下去……

 

指导教师:谭伟强

首页 投稿 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