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一片薄雾里醒来的。

脚底触不到地，手臂抬不起来，整个身子被钉在街角，挺得

笔直。低头看了看自己——灰白的水泥底座，笔直的铁质灯柱，

最顶上罩着一只玻璃灯罩，里面是沉默的灯芯。我变成了一盏路

灯。

起初只觉得闷。从前我像颗滚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蹭过

草尖、溅过水洼、在操场上被太阳晒出过影子。如今却被焊在这

块水泥地上，连侧身都做不到。街对面有棵老樟树，我俩离得很

近，可它够不到我，我也够不到它。天黑的时候，我亮了。光从

灯罩里渗出来，洒在地上，薄薄一层，像水泼出去，却收不回来。

有一群放学的孩子经过。书包在他们背后一颠一颠的，跑得

快的那几个，影子被我的光线拉得忽长忽短，像在跳舞。有个小

女孩把书包带子甩到脑后，从我的光里跑进下一盏灯的余光里，

又跑进更远的那盏，连成一串跳动的光点。

后来是一对母女。雨来得很急，打在灯罩上“嗒嗒”响。母

亲牵着女儿躲到我的灯柱下，女儿缩着肩膀，把脸埋进母亲的衣

摆里。母亲没有撑伞，她用手掌遮住女孩的头顶，自己半边肩头

淋在雨里。我加亮了，让光从灯罩里多洒一些下来。雨水顺着灯

柱往下淌，她们站的地方始终是干的。

再后来，保洁阿姨靠着我的底座坐下。她从三轮车上拿下水

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又拧紧，放在脚边。四下无人，她也没

说话，就安安静静地歇了一会儿。路灯的光照在她褪色的袖口上，

她的影子缩成窄窄一团，贴着水泥地。

这时我才明白，所有的赶路都有自己的终点，而等待本身也

可以是行走。我曾经以为自由是到处跑、不断换地方，可现在发

现，一条固定的街角如果站得够久，也能接住很多种人生。人们

聚到我的光里，又在我光与光之间的缝隙中各自散去——每一道

经过的影子，都携带着明天未拆封的地址。

我还不打算变回人。至少现在，站在这儿，安心地亮一夜，

已经足够。

指导老师：朱郑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