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化中学   戴召平  

按照惯例，《未来作家》2025年度的中学“十佳”评选已经揭晓。这些习作选取日常生活中的普通事物或场景，通过富于节制的叙述，共同表达了关于故乡、亲情、成长的朴素感悟，并流露出对过往生活的深沉怀念。它们构思各具匠心，细节具体感人，情感真挚而含蓄。

精妙的散文，往往在看似随意的叙述中暗藏结构的匠心。舒婷曾经说，“散文，还是不要修篱笆的好，要看上去完全无心，读来细想有意。”小作者们深谙散文的写作之道，善于选择富有情感的物象，来抒发感情、表达思考。这些物象，绝非一般的背景，而是如同时间的琥珀，封存着一段段鲜活的记忆。

比如《故园的井水》，全文以“井”为核心物象，将使用井水、封盖井口、通自来水、老井被毁、新家无井等内容一一串联，形成完整的盛衰时间线，并自然带出对时代变迁的怅惘。这“井水”是我清凉的童年，是爷爷的力气与重复的叹息，更是故园本身的象征。

比如《宁波的海》，通过写开渔节的盛况、红膏咸蟹的滋味，以及台风带来的种种生活场景，最终落脚于“心底那缕最为深情的乡恋”。全文以“海”为核心物象，如同涟漪般一圈一圈荡漾开去，由实而虚，层层递进，完成对乡愁与文化的认同，文章首尾呼应，结构严谨。这里，“海”是生计，是乡味，也是台风与轮船所代表的宁波人开放与劳作精神的写照。

比如《笛韵梦回》，以“竹笛”为线索，勾连起祖父教笛、我学笛、音乐会祖父共情等回忆，脉络清晰，情感随笛声的悠远延续而逐渐深化。

比如《小满》一文，它巧妙编织了一幅由自然时令“小满”，到“小满”人文风俗，再到个人生命体验的立体画卷，麦浪、看麦梢、苦菜、黄昏等意象，共同奏响了核心节气“小满”与农事、风俗相伴的生命交响曲，画面感极为强烈。

如果说，这种核心物象贯穿法，可使散文结构紧凑，意蕴层层递进，情感表达含蓄而蕴藉，那么，明暗线索相互关联、交织，则更有助于作品结构的集中严谨，让文章前后勾连、逻辑严密，给读者带来更好的阅读体验。

比如《怀抱》一文，明线写母亲生病后的种种细节，购物、住院等日常片段，暗线写“我”从懵懂、恐惧到理解、愧疚的成长历程。最后双线交织，在“怀抱”中认定、凸显了爱的坚韧与伟大。

再比如《英雄印记》一文，明线是“我”的现场观察，暗线是父亲的职业日常中的危险时刻，然后，在一次火灾现场，文章将暗线推至台前，完成对父亲形象定格——即从平凡的形象升华为英雄的形象。父亲那被火吻过的皮肤，皱巴巴的，样子有些吓人，在“我”看来，却分明是枚“英雄的勋章”，是“用生命书写的荣耀印记”。令人可贵的是，文章并未停留在对英雄父亲的礼赞上，而是顺势由个体转向对消防员群体英雄形象的讴歌，进一步升华了主题。这种结构上呈现出充满艺术化的处理，读来尤为感人至深。

一位美学家说过，“任何一种艺术符号的主要功能都是对情感信息的传达。”作为以传达情感为宗旨的散文，其魅力源于作者对生活细节的精准而充满温度的捕捉，它们如同电影中一个个的特写镜头，让抽象的情感得以可感可知，于无声处映照着深情。好的细节必然是散文的灵魂。

比如《母亲》一文，母亲瘦小的身躯与繁重劳动形成鲜明对比，“摇摇晃晃”“豆大的汗珠顺着她的额头不断滚落”“微微颤抖”“紧咬着牙关”，这些细节凸显出母亲日常劳作的费力与危险。这不是静态的描写，而是一个动态的、充满艰险的具象化过程，让读者目睹那份摇摇欲坠的坚持，感受那每一次搬运时全身心投入的专注与挣扎，深刻诠释了母亲面对生活的坚强特质。

比如《此时无声胜有声》一文，“在寒冷的冬天，母亲还会把衣服先放在被窝里暖一暖再让我穿上”，这个貌似寻常的生活片段，却因“聋哑人”的身份设定与“暖一暖”的动作行为，形成了巨大的情感张力，它无声，却“胜有声”，它不宏大，却托举着“我”整个情感世界，也与文题构建了一份最为坚实的照应。

比如《从你的高度，看见世界》一文，姐姐蹲下后看到“腿的森林”，“浑浊的汗味、各种食物的气味混杂在闷热的空气里，抑制着我的呼吸”，这些感同身受的感官细节，极具冲击力，这份瞬间的窒息感，恰到好处地诠释了妹妹的恐惧与窒息感，进而为从“妹妹视角”到“深刻理解妹妹”的情感转折完成铺垫。

再比如《在“臭”味中发现乡愁》一文，“起初是淡淡的酸，继而转为浓郁的臭，最后竟沉淀成一种难以名状的醇香”，作者对臭冬瓜气味的富有层次的感官描写，极为形象地表现了从最初的内心抗拒到最终欣然接纳的情感转折，读来既朴素，又耐人寻味。作家沙汀说：“找故事容易，找细节难。”好的细节能让抽象的情感具象化，模糊的场景清晰化，能让读者在文字里“见得到人、摸得着物、闻得到烟火气”。好的细节，如同手术刀片，能够深刻剖开生活表象，直抵情感这一散文核心。

难能可贵的是，这些文章在处理浓烈情感时，普遍采用了节制含蓄的笔调笔法，尽量避免了很直白式的抒情方式，或者很刻意的煽情，而是让真情于朴素的叙事中自然流露，在简洁中余味悠长。

比如《怀抱》一文，母亲生病、购物、回来，始终带着“憨憨的笑”，作者并没有大肆渲染悲伤，而是通过对母亲的一系列行为，以及自身愧疚的平静叙述，让母女间深沉的依恋之情力透纸背。这“厚实的怀抱”，有质感、有温度，有力量，它超越了时间与病痛，它是对母爱的自我定义与深情告白。

比如《故园的井水》一文，“恍惚间，我又望见那口井，井水泛着似细碎星芒的光，从天际淅淅沥沥地洒落回故园的土地。我像儿时一样，俯身贴地，倾听那低吟的水声。是的，是的，这是故园的井水啊；是的，是的，我是吃井水长大的孩子啊；是的，是的，我不会忘记……只要我记得，那井水就一直在，故园就一直在。”文章结尾用了一个充满想象的画面，写得非常动人，连续三句“是的，是的”，像是在对自己进行反复确认，把那种随时光流逝的惆怅的怀念之情表现得淋漓尽致。

再比如《笛韵梦回》一文，“我与祖父，用竹笛编织了一段生命的交响曲。而这份情感与记忆，也将永远回荡在岁月的长河中，激励着我珍惜每一次拥有，勇敢面对每一次失去，用生命去吹响属于自己的精彩乐章。”作者以“竹笛”“长河”作结，将祖孙情升华至文化与传承的层面，这种含蓄的留白，给读者留下了丰富的想象空间。

“凭借内心的视力来看所描绘的对象，来创作作品，这就是作家的法则。”托翁所言正是“十佳”散文的生动注脚。这些散文，如同一幅幅精心绘制的“情感地图”，它们用精巧的构思、有温度的细节，以及比较克制的语言，引导读者深入一个又一个关于故乡、关于亲情、关于成长的记忆现场。这些作品不仅是一次青春的文学绽放，也为中学散文写作教学提供了鲜活的范本。归根结底，好的散文不在于辞藻的华丽，而在于对一片土地、一个物件、一个人最朴素的凝望，最真诚的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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